為什麼傅斯年要說中國沒有哲學?


(周詠盛) #4

感謝回應。

由於「國學」與「中國哲學」的研究材料還是有很大重疊,採用「國學」或「中國哲學」模式,其實對現今的研究者們基本沒有影響。就算有態度上或方法上的偏重,兩者也不互斥,所以「國學」改制沒有引起什麼反彈。

區別大概會從學生開始。就好比當初北京大學首設哲學系、首開中國哲學史課程後,受此訓練的人,就認為研究傳統思想,理所當然地要接觸西方哲學。但如果轉回國學模式,西方哲學的熟悉就很可能不再必要。

至於我個人認為,「中國哲學」和「國學」可以並存,而「中國哲學」可以再區分為兩種方向:採用中國思想資源的哲學研究,以及重建傳統思想的哲學系統。至於「國學」,用現在的術語來說,則應該是偏向思想史、學術史甚至是宗教研究。


(周詠盛) #5

我相信有不少學者會說傳統思想的確沒有西方意義下的知識論。(雖然有漢學家宣稱有中國特色的知識論)所以如果說「中國沒有知識論」,也不見得是貶意,畢竟那些堅持傳統思想有獨特價值的人,不會標榜(甚至排斥)知識論。

但如果是說「中國沒有方法論」,那就要定義一下這邊所謂的「方法」是什麼,有沒有特指適用於什麼對象或範圍。「方法」一詞其實很泛用,走路可以談方法、吃飯可以談方法、邏輯思辨可以談方法、個人修養也可以談方法。


(朱家安) #6

嗨,感謝投稿,以下是一些意見:

1

這裡的「描述」是什麼意思啊?

2.

請把文中的()改成全形()喔。

3.

近代和現代學者需要加前綴介紹一下,包括:歐陽敏、傅斯年、方朝暉、韋政通。例如:「思想史學者、前清大教授韋政通」

4.

整篇文章的內容我覺得沒有什麼問題,「說中國哲學不是哲學,不見得是在貶低」這個論點我覺得很好,值得介紹。

5.

看完文章後,我想到的是,如果中國哲學並不是哲學,而是另外一種東西,那這種東西是一種怎樣的學術,好像也值得刻畫一下。畢竟同時講求政治實踐和道德修養的學術,好像不多。如果有機會的話,覺得另外寫一篇介紹這方面的東西應該也很好。


(周詠盛) #7

感謝建議。

對於1,我改動了上下文,讓意思更為明確一些。至於2、3,也已做補充和修改。

至於4、5,寫這文章的用意,一方面算是我博論研究的一部份,二方面是學院內與學院外,對中國哲學的理解似乎有挺大差異(其實西哲好像也是,但中哲牽扯到歷史脈絡與價值觀衝突,可能更複雜一些)。如果可行的話,我考慮下一篇來寫學院內對於「中國哲學」的九種理解(劉笑敢的區分),以及「中國哲學」的「哲學性」根源為何(是本來就有的,還是後人塑造出來的)。

至於「同時講求政治實踐和道德修養的學術」,的確是儒家的主要特色之一,但可能比較難概括地去講,因為那就變成在綜論整個儒家了。挑幾段有趣的文本來當範例,比較具體,讀者們也會比較有興趣,我會再想一想。再次感謝!


(陳康寧) #8

謝謝分享你的看法,概念區分相當清楚,特別是「中國哲學」下再區分兩種方向,的確,目前學界是存在這兩種研究大方向,以中國思想作為一種資源來進行哲學研究的學者,如何乏筆、宋灝等,有系統地以哲學架構來重建傳統思想的學者,如楊儒賓等,這些學者相信你都非常熟悉了。

至於「國學」的研究,我涉略不多,也或許是臺灣的學術環境,「經學」研究可能會是更多。「國學」研究,目前應該是大陸比較盛行。也或許是我孤陋寡聞,這區塊比較不熟。

無論是「國學」、「中國哲學」還是「經學」,研究材料或對象都有很大的重疊,但即使是同一材料或文獻,研究方法和得出的結論都不同,主要來自「國學」、「中國哲學」和「經學」這些概念框架下的問題意識都不同。「中國哲學」的研究,一定是要解決「哲學」問題,而通常研究的學者本身也大部分是有西方哲學訓練的背景,因此研究的角度也很可能是從西方哲學的視角或問題意識出發。這對於中國大陸的政風和學風都有一股排斥西學、強調民族特色的環境來說,自然會盛行「國學」。當然,在臺灣學界,認為「中國哲學」的研究忽略或減損了中國經典的豐厚度和歷史面貌者,也不算少數,不過我知道的大部分是來自「經學」的批評。這也不得不令人聯想到學術史上顧炎武對心學、理學的批判(經學與理學之爭?)。

若我上述的觀察不算是有失偏頗太多的話,我就好奇「國學」與「經學」的區分會在哪裡?在你的理解脈絡裡,兩者是否有區分呢?如果以文、史、哲的分與不分的架構來作為「國學」與「中國哲學」的分判標準,應該是清楚的,但是卻無法細緻區分「國學」與「經學」,因此好奇你的看法。

我有看了你去年寫的〈為什麼被台灣年輕人排擠的四書,在中國卻被奉為國學?〉這篇文章,發現你對大陸的觀察相當敏銳,也都贊同。大陸的學術模式和文化氣氛對於臺灣確實有值得啟發的地方,不過也有一些人提出一些疑慮,認為「國學」模式下的學術傳統或儒學研究,容易跟獨裁、專制的政治模式掛勾。不知道在你的理解脈絡裡,「大陸新儒家」是屬於「國學」還是「中國哲學」?葛兆光指出「大陸新儒家」對於黨主習近平到孔子故鄉考察、以領導人身分出席祭孔大典等「親孔」的行為表示興奮,不知道你的看法是什麼呢?

另外,近年來,上海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的方勇積極推動「新子學」,他們已經完成編《子藏》的浩大工程。關於「新子學」,不知道你有沒有特別看法呢?


(周詠盛) #9

感謝你如此詳細地回覆。老實說,我沒有詳細探討過「國學」與「經學」的區分,但就我個人認知,兩者應該僅是指涉範圍大小的問題,因為經學主要是就儒家而言的,但國學還包含了道教與佛教等。從經、史、子、集的區分來看也是這樣,國學包含這四者,經學只佔其中之一。

國學模式的確受到中共官方支持,而歷史上儒學發展又跟政治分不開,那種疑慮是難免的。至於「大陸新儒家」,這詞的內涵外延有點爭議,如果是指以蔣慶為首的那一派,他們興奮倒是不太意外,因為符合他們的政改藍圖。不過這派大概很難算是中國哲學,除了中國有些學者根本不覺得他們是學術研究以外,我個人認為,他們的主要目標(標榜一個具有中國傳統特色的現代國家)也不太算是哲學思辨或哲學史,重點是在政策制訂上。

但需要注意的是,「大陸新儒家」一詞的出現,和「港台新儒家」對比的意味非常濃。在這個脈絡下,一般說來,前者關注的是傳統帝國如何轉型成現代國家的問題,後者關注的是傳統道德修養如何哲學系統化的問題。據此區分,有些人會把研究康有為、章太炎等近代思想史的學者,如北京大學哲學系的干春松,視為「大陸新儒家」的一員(其實就我所知,干老師自己不這麼認為)。採取這個脈絡的話,我認為「大陸新儒家」可以算是涉及了中國哲學,尤其是在「大陸新儒家」和的「港台新儒家」對比上。

新子學我不熟,最近好像年年開會。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國學模式下的一種嘗試,也就是把文、史、哲三科集合重組的結果。因為按經、史、子、集的分類,子學通常被認為是最接近(西方)哲學的。


(陳康寧) #10

謝謝再回應,我覺得很有意思。以下再簡單分享一下我的心得

「大陸新儒家」確實是要對比「港台新儒家」,在蔣慶自己的劃分下,他把前者定位為「政治儒學」,而後者則定位為「心性哲學」。若從內聖外王的角度來看,「政治儒學」偏向外王之學,而「心性哲學」側重內聖之學。

李明輝不同意這樣的劃分,他認為牟宗三先生的外王三書:《政道與治道》、《歷史哲學》與《道德的理想主義》,就是探討傳統儒學如何開展出具政治意義的民主,牟宗三稱之為「新外王」,當然,牟先生也花了不少心力來處理「為何傳統中國沒有開出像西方的民主與科學」的問題。

也就是說,港台新儒家確實是關注如何哲學系統化的問題,但是他們的文化意識和關懷,卻也是致力於如何讓傳統儒學開展出現代民主國家。

因此,嚴謹一點來說,我覺得
就「傳統帝國如何轉型成現代國家的問題」來說,「大陸新儒家」與「港台新儒家」都關心這個問題,只是前者對轉型成現代國家的想像是恢復公羊學的王道政治,而後者則是期待民主制度。

不過,我也贊成你說的,以蔣慶為首的「大陸新儒家」,是否算中國哲學,應該是有爭議的。就這點來說,「港台新儒家」的哲學意味是非常明確且濃厚的。

謝謝你告知我還有干春松教授這一路的研究資訊,我覺得蠻有意思的。

至於新子學,我有閱讀一些相關的文章,目前他們的定位是很明確,一方面對西方哲學保持敬意,但對以西哲的模式套用在中國子學的方式保持「極度」的謹慎(可以說是不想,但期待中西的對話);一方面不滿意傳統經學壟斷學術的模式,強調子學的研究必須脫離經學的框架,以恢復子學的獨立意義。所以,新子學反對經、史、子、集的分類架構下以經學為最重要。在研究子學的文獻上,也注重訓詁、聲韻的基礎,強調要回到當時的文化背景、文獻脈絡等。我的觀察是,新子學的理念定位很明確,也出版了好幾本論文集結的書,但是實際研究上,還有待觀察。目前我還不太確定,在經學框架下的子學研究與脫離經學框架下的子學研究但又反對西哲模式會是一種怎樣的研究面貌。比較確定的是,他們不會定位自己是「國學模式」。不過在你這篇文的區分架構裡,新子學的確比較偏向國學模式(廣義)。

先回應到這邊,或許以後有機會可以多交流。 ^^


(朱家安) #11

我覺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會幫你潤稿~


(Shao Kuei Wang) #12

哈囉,我覺得這是很有趣的主題,有一點想法給你參考。

我覺得有時候為了要凸顯所謂中國哲學的特色,會去強調西方哲學重的是思辨,而東方強調的是實踐,是修身,或者所謂的功夫論等等。但其實在西方一直也都有相應的傳統,比如教會修道士或是一些偏向神秘主義的哲學學派。這些實踐傾向的東西,西方並不是沒有,只是不一定會被歸到哲學的範圍裡,有的可能會完全會被排除出去,有的可能有點曖昧。

所有人,只要是活著的,都是會實踐的,而所有的文化,都有自己一套對於人應該如何實踐的思想或規範。我覺得這很難說這是什麼特色。

我覺得德希達的這句話仍是貶意的,只是說的比較委婉。如上面提到的,每個文化都會產生某種規範,這些東西對每個文化來說,當然可以是非常強而有力,必不可少的東西。德希達說這不是「嚴格意義」的哲學,言下之意就是說,這只是「寬泛意義」下的哲學。換句話說,如果把哲學的標準拉高,中國沒有這種東西,但西方有。

關於「中國有沒有哲學」的問題,通常回答的方式是去釐清哲學這個概念的意思,然後看看中國那些東西是否符合這些標準,如果算是哲學,可以和西方相比,還是自成一格,自己有自己的標準。那麼由於哲學的定義不明確,這當然就不會有答案。

我自己覺得另一個問法會比較有意義,不要糾結在中國有或沒有哲學的二分法之中,而是問,中國哲學,或精確點說,漢字文化圈裡面談過的東西,有沒有什麼是西方(希臘羅馬基督教傳統)沒有談過的,或者比西方談得更好的?發展得更深刻的?

這裡的西方,不只限於現代被我們歸到西方哲學的那些東西,也不只包含當代西方主流文化,而且還包含西方文化的其他面向,亦即那些現在已經被現代西方主流所拋棄掉的東西,那些哲學史上比較不主流的哲學家,那些隱世的修士,那些神祕主義者。

我覺得這樣的進路是比較有意義的,但我也有點懷疑在這個意義下,中國哲學裡面是不是能找到西方傳統整體所沒有的,或更深刻的東西。


(周詠盛) #13

感謝回應。實踐的部分,你說得沒錯,「中國哲學的特色在於實踐」這種表述的確容易造成誤解,其實西方並非沒有實踐可言。一種更好的表述應該是「從實踐才能看出中國哲學的精華之處」(當然實際上到底多精華可以再論)。

至於德希達,他的這段話出自一個訪談錄,對方問他何以自居「哲學的邊界」,他為了回應這個問題,才開始談自己的哲學觀。他身處的是古希臘以來的哲學傳統,同時他認為哲學是不斷發展的、不斷擴展自己的邊界的,其他思想文化自有其價值,而那是(西方)哲學或許還未探索到的部分。

據此,我不會說德希達帶有貶意,他講這話時應該是價值中立。的確他認為中國傳統思想不能符合哲學的標準,但為何一定要用這個(西方)標準來衡量傳統思想呢?用傳統思想自己的標準不行嗎?在我看來,德希達就是不願用一種西方本位的態度,來衡量其他思想文化,他就是要說,各個思想文化都有自己的一套標準,哲學不應該凌駕其上。

至於你說的「另一個問法比較有意義」,先把「中國有無哲學」的意義弄清楚,應該可以幫助說明。當然我們可以很單純地說,釐清「哲學」的不同定義不就解決了嗎?何必糾結中國有或沒有?

然而,定義不會無中生有,不同人對哲學所採取的某種定義,往往是為了對應到其他進一步的主張。當初胡適、馮友蘭、張岱年等人力主中國有哲學,直接對應到以下幾點做法:其一,在現代學科分類中,研究傳統思想的人應該被分配到哲學系。其二,哲學系要開中國哲學的相應課程。其三,研究傳統思想,必須先讀過西方哲學的經典著作,或至少是積極採用西方哲學的資源(概念、術語、理論或問題意識)

如果認定中國本無哲學,如傅斯年、方朝暉等人所言,那麼以上三點就都根本不應該做,或至少是沒必要去做。當然,有些人會說,傳統思想在概念、術語、理論、問題意識、學科劃分與行文體裁上,基本已西方化(或說現代化),根本無法完全避開哲學的影響。但單就研究傾向來看,還是有選擇餘地的。

回頭過來看「傳統思想有沒有哪些東西談的比西方更好」。這個問題,是基於西方哲學來篩選、檢驗甚至發展傳統思想,我無意貶低這個做法,它可以是很有價值的進路。但那些說「中國沒有哲學」的人會質疑:為何要用西方哲學當標準?用傳統思想自身的標準不行嗎?而經學或國學模式,就是跳脫哲學標準的嘗試。

據此我們可以看出,「中國有無哲學」(有無問題)和「傳統思想哪裡超越西方哲學」(超越問題)是兩個掛鉤的問題。在有無問題上持「有」的立場,下一步就是討論超越問題。

如果持「無」的立場,就根本不會去談超越問題了,這派直接就會說傳統思想和西方哲學是難以比較、難以共量、各有各的標準,傳統思想按自身脈絡繼續發展就好,何必拿外來的哲學標準套在自己頭上?如果甲思想有其價值,我直接研究甲思想就好,幹嘛要先問它哪裡勝過乙思想?何況甲、乙兩思想各有自身的標準。

所以,「中國有無哲學」其實是一個前導問題,它在中國學界引起廣泛長久的爭論,是因為這背後牽扯到許多文化觀與文化轉型的過程。雖然在我看來,一個更恰當的表述,是「中國哲學的哲學性,其根源為何?」這同時也是我構思的、下一篇文章的主題。

希望這樣能夠幫助釐清一些觀點。


(郭柏宏) #14

有個其他的建議;
我認為不應先問"中國有無哲學"這問題,而是先問說要做什麼研究?
我的理由是這樣的,當漢文化面對西方船堅砲利侵略,不只是表面的制度和器物要進行改革,就連背後的精神都要改變,並且不管是被迫也好還是自願也罷,必須引進西方的知識體系(科學和人文)和生產制度(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作為社會運作的基礎的時候,那麼漢文化傳統的精神要置於何處ˋ?
在這個前提之下;
假如以中國有哲學為出發點;
1.但主要目的是要搞中體西用,最有名的是黨國意識形態和新儒家,那麼這種做法根本沒太大意義,而且看一下黨國意識形態,根本沒人再談,再看看新儒家,也死掉了,只剩中文系/國文系有在考古而已。(有些抱持這種做法的派別還會認為漢文化比西方文化優秀的想法,但就算不是如此,最起碼也是平起平坐的看法)
2.以西方哲學的某個流派當作工具處理漢文化傳統思想,那麼我個人認為這個是可以叫做哲學,在功能上這種做法是可以適度補充該哲學流派的不足之處,但是也因為是依靠西方哲學某個流派的視角,所以在觀察和研究上也會有所侷限。(這種作法可能隱含著傳統漢文化沒有知識論,產生不了知識,沒辦法有系統的建構理論來理解事物,所以需要借重西方理論作為理解傳統漢文化思想的想法)
假如以中國沒有哲學為出發點;
1.漢文化和西方文化是不同體系,不能用哲學框架硬套,但目的只是為了凸顯漢文化和西方文化不同之處,無論是用什麼研究方法,那麼這種研究對於現代社會的意義可能不大,頂多就類似於考古學研究某個古文明之類的一樣吧。
2.認為漢文化是落後的文化,是需要進行啟蒙(類似福澤諭吉的講法),要如何幫助社會現代化,以及在這前提下必須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找出相關位置,這類的研究有沒有用?有,對社會的影響力可能更大,而且也更容易讓漢文化轉型。這點看看日本就好了,有人會認為日本沒自己的文化嗎?不是吧。有人會認為日本不夠進步嗎?也不是吧。

不管是認為中國有無哲學都可以做出沒什麼意義或有意義的研究,也是具有褒或貶不同的方向,因此回到一開始說的,"中國有無哲學"這種問題應該是第二甚至第三順位以後的問題,端看一開始的目的是什麼。


中國有哲學;

關於1.

http://www.scu.edu.tw/philos/index/teacher/chen/Microsoft%20Word%20-%20Tradition%20and%20Innovation.pdf

http://www.philo.ntu.edu.tw/review/wp-content/uploads/2011/11/02牟宗三科學開出論的形上學困難1024.pdf

這兩篇論文很貼近現實,新儒家第四代根本沒人了,鵝湖月刊社也看不到幾位年輕一輩的老師,哲學系所來說大概只剩華梵還是主攻這領域的吧。

關於2.這裡我知道的哲學流派研究儒家得有(道家沒那麼清楚);

1.英美分析;社群主義(大概成中英是第一個這樣做的吧),邏輯語言分析,宗教,這三種
2.現象學;跨文化哲學
3.士林哲學;三知論
4.馬克思主義;宗教(我是看中國早期學者的研究方式)
5.其他的歐陸哲學;漢學
其他學門;
1.人類學;宗教,人類學把儒家分成六種,其中三種是宗教
2.社會學;宗教
3.心理學(這裡我不是很清楚,而且近年新儒家有打算轉往諮商的方向發展);心理發展理論
4.政治學;保守主義
其他待補

中國沒有哲學;

2.福澤諭吉<<脫亞論>>;


(Shao Kuei Wang) #15

嗨,你的回應真用心!!

我同意他本人可能不願意用西方標準去衡量其他思想,不願做這種帶有政治意義的表態,但我覺得他話中同時也透露出某種貶意。理由我再試著說清楚一點看看。

他說非歐洲思想並不是「嚴格意義」的哲學。換句話說,「中國沒有哲學」應該更精確地改寫成「中國有哲學,但中國沒有嚴格意義的哲學」。在這個解讀下,他仍然是把所謂「傳統思想」和主流西方哲學放在同一個標準下去比較。

因此,德悉達的話既有你說的意思,也有我說的意思。要談褒貶,必須先有一套價值標準,德希達的話同時使用了兩個脈絡,所以同時有兩個意義:1) 按照西方的標準來看,中國哲學根本就不能算是嚴格意義的哲學,這是貶意。2) 但另一方面,他也並不排斥你可以建立自己的標準,這裡沒有共同標準,所以無所謂褒貶。所以德希達的話同時是貶意的,也是無所謂褒貶的。

我想這裡可能會有一個問題:試圖建立一套思想自己的客觀標準,這本身就是一件很西方的、很哲學的事情。這恰恰不是跳脫哲學標準,而是使自己符合哲學標準的嘗試。


(宋皇佑) #16
  1. 如果哲學等於歐洲歷來思想(德希達的意思如此?),那麼,說中國沒有哲學,只等於是說中國沒有歐洲歷來思想而已,如此一來,此說也許沒有貶意,但也未免有點無聊或無趣了。

  2. 若將哲學理解成「提出根本問題,並提出好理由來說明這問題為何根本,以及此問題的最佳解應是如何」的學問,則說中國沒有哲學,不管是否為真,我實在很難把它理解為不帶貶意,更別說是一種褒揚。(此時,中國沒有哲學一說,是否還可以被當作是個不帶貶意的說法?才會是個有趣的哲學問題。)


(周詠盛) #17

我不太懂這段話是怎麼推論出來的。

你一開始說「漢文化傳統的精神要置於何處」,於是延伸出兩種觀點:一是主張置於哲學框架下,二是主張不要。為何說要置於哲學框架?這派人的理由就是,因為中國本來就有哲學。為何說不要哲學框架?這派人的理由就是,因為中國本來沒有哲學。這不就代表「中國有無哲學」是一個很基本的問題,會直接導致如何定位漢文化的立場嗎?而如何定位,就直接導致哲學模式和國學模式的差異。

當然,如果你是說,對研究者個人而言,「中國有無哲學」不影響他研究成果的內容與品質,或是不影響他判斷哪些成果有什麼價值,這我自然同意。但這和原先討論的脈絡是兩回事了。


(周詠盛) #18

我不太理解為何這一定是貶意。譬如有人說:「臺式日本料理不是嚴格意義的日本料理」,或「臺式咖哩不是嚴格意義的印度咖哩」,這完全可以是不帶任何褒貶態度的判斷吧?

這裡涉及對德希達的詮釋,我尊重你的觀點,事實上,許多中國學者也認為德希達是帶貶意的,所以這可以算主流詮釋…但我個人難以同意。

你用了「建立」一詞,在我理解,這是「原本沒有而使它變成有」。如果真是這樣,的確很哲學。的確有人會說,「中國哲學」是人為建立的,而且我基本贊同(從現代學科或研究方法的角度看)。

但請注意,我原文並未使用「建立」一詞。主張國學模式的人會說,他們不是重新建立一套新標準,而是採取傳統思想自身發展出來的標準,也就是說,這個標準早就在了,只是被「棄用」了一段時間而已。因此這個標準與(西方)哲學完全無干。


(郭柏宏) #19

你有點誤會了,我指的位置不是指立場,而是指在社會上的功能。

我指的位置是指說,好比西洋哲學或思想跟其他學科之間的關係,互動,分工,跟公共政策之間的關係,以及在西方社會文化的功能這些東西,還有社會結構。先理解這些東西,再討論漢文化傳統思想適合插入哪個位置,要插入哪個位置,以及這份研究能夠發揮什麼樣的功能,再根據這些目的進行轉化。

我隨便舉個例子好了;例如政治哲學

好比說新儒家的民主開出論,這東西能夠由上而下貫穿政治光譜,並且產生具體的公共政策嗎? 好像不行,並不能給公共政策資源。

又好比說看到台灣的政治光譜,把儒家做成新保守主義,這東西比較能夠健全台灣政治光譜,並給予右派政黨學術和政策資源。

不管這兩者的研究成效如何(因為畢竟跟研究者的能力有關),但顯然後者比前者要有意義的多。

先談功能,再談立場。


(Shao Kuei Wang) #20

我並沒有否認這個句子可以不帶褒貶,我的立場是它同時既有帶貶意的一面,也有不帶褒貶的一面,爭論的點在於你否認這個句子具有貶意,但我不同意。

這裡換個例子也是一樣,還是有兩個意思:1) 按照正統日本料理的標準來看,所有的日本料理(甚至所有料理)都有好有壞,而台式的日本料理按照這個標準不是好的日本料理。這是貶意的。2) 台式料理可以與日本料理完全無關,它可以跳出日本料理的標準,建立自己的標準去評價自己的料理,這個意義下就無所謂褒貶。

所以說,德希達發言當然有「中國哲學可以不跟西方哲學做比較」這個意思,但他同時也表達了,一旦放在西方哲學的標準下和其他西方哲學家做比較,中國哲學就不是一個嚴格的有系統的思想。

或者這樣問,「Jorden是一個好的籃球員,但他不是一個好的棒球選手」,這句話是褒還是貶?很明顯是都有。若哪天國學有完整的標準之後,我們也可以說,「孔子是一個好的國學家,但他不是一個好的哲學家」,這同樣是有褒有貶的一句話。

不論是料理還是哲學,德希達那種句型都是在對兩個可以比較的、有共同標準的東西進行比較。如果是兩個完全沒有共同規範的東西,比如籃球和棒球,我們當然可以說「籃球不是棒球」,但如果如果我們說「籃球不是嚴格意義的棒球」或者「中國的水墨畫不是嚴格意義的哲學」,這就根本就不知道在說什麼。

建立在這裡具體的意思是,本來它可能有一個標準,但沒有被明確地說出來,但現在要對這些標準進行反思,把他們明確地說出來成為一個系統。這你當然可以說這些標準是本來就在那,但也可以說他原本沒有,而我們使它變成有。這種體系化,學科化、標準化的工作,本身不是反西方哲學,而是一件很西方哲學的事情。


(周詠盛) #21

感謝你的認真回覆。為了有效率地表明我的觀點,以下許多地方會說得很直接。

在我看來,「德希達的一句話具有兩種可能解讀」與「德希達的一句話同時想要表達兩種意思」是兩回事。可是你的說法好像有點混淆這兩者,或是想從前者推論出後者。

我不否認「中國沒有嚴格意義的哲學」可能有兩種解讀,但從德希達發言的脈絡來看,我認為他只有「無所謂褒貶」的那個意思。

我也可以舉個例子:當傅斯年說「中國本無所謂哲學」時,這是帶有貶意的嗎?恰巧相反,他接下來是說,多謝上天讓我們民族走這麼健康的一路。「中國本無所謂哲學」也可以有或褒、或貶、或無所謂褒貶的幾種解讀,但不代表傅斯年同時想要表達這幾個意思。

另外還有兩點值得一提。首先,「孔子是一個好的國學家,但他不是一個好的哲學家」有褒有貶,這我當然可以同意,因為其中明顯有「好」與「不好」的價值判斷。

但你似乎是把這種句型和「中國傳統思想不是嚴格意義的哲學」視為同類句型,這讓我感到很訝異,因為「中國傳統思想不是嚴格意義的哲學」裡根本沒有類似「好」或不好」的價值判斷詞。在我看來,如果你認為這句裡必定蘊含有價值判斷,那很像是中國傳統上說的「增字解經」,必須用增字的手段來達到自己的某種詮釋目的。

其次,「籃球不是嚴格意義的棒球」不宜和「中國傳統思想不是嚴格意義的哲學」視為同類句型。因為「哲學」一詞的定義,在古今中外都一直有爭論,而且根據不同定義,會左右「中國沒有哲學」是否成立。所以德希達用「嚴格意義的」來修飾「哲學」,進一步表明「哲學」在此是指希臘傳統的那個意義。

但「棒球」和「籃球」的定義都很明確,不會產生那樣的問題。在沒有其他背景資訊下,說「籃球不是嚴格意義的棒球」的確挺奇怪,因為這無法釐清某種「籃球觀」或「棒球觀」,也沒有帶來什麼有意義的資訊。

然而,德希達的發言,是在「中國有無哲學」長久爭論的背景資訊下而有的,在訪談中,他的本意是釐清自己的哲學觀。據此,「中國傳統思想不是嚴格意義的哲學」(不可共量式的解讀)非但不會是「不知道在說什麼」,反而可以是在「中國有無哲學」的爭論中,反映出某個明確的、特定的立場,這當然是有意義的。

此外,我試著把主張國學模式者的想法,說得更清楚一些。在還未接觸西方思想以前,中國就已有了自己的學術分類,如經、史、子、集四分、考據、義理、辭章三分等。學術機構則有官方的太學、省學,以及民間的書院系統。至於其自我評價的標準,或為偏向個體的修養成聖,或為偏向政治的經世致用。

如果今天有人說,我們「重新採用」這個分類、機構與標準(事實上有人正在做),那麼你會說這是一件很「西方哲學式」的事嗎?在我看來,它一點也不「西方哲學」,因為這不是「沒有而使它變成有」,也不是「把沒有明確講出來的東西系統化」,而是把古早現成的東西拿來重新用。

其實你的說法,正是主張國學模式者(如方朝暉)用來攻擊中國哲學模式的說法。中國哲學的確自稱是「把沒有明確講出來的東西系統化」(胡適和馮友蘭都有類似觀點),而在國學派看來,這是「西方哲學化」,而國學恰恰就是要反對「西方哲學化」,才會主張復古做法。


(Shao Kuei Wang) #22

不是耶,如果單看那句話,那句話本身有貶意,是要放在整個段落中,他才會進一步暗示無所謂褒貶的意思。

我想我們應該都會同意,德希達的意思是這樣:「就算中國哲學不符合西方哲學的思想標準,但是他也可以確立自己的標準」。

我想說的是,前半句是一個有貶意的句子。我所謂的貶意不是說德希達本人最終企圖去批評中國哲學,而是說,他一方面認為中國哲學應該建立自己的標準,另一方面也同意,中國哲學按西方標準來看是不合格的。或者說,正是因為中國哲學不符合西方哲學的標準,才會去討論它是不是要另外建立自己的標準。

所以說,德希達同意兩件事情:

  1. 按照西方哲學的標準,中國哲學,作為一種思想,他無法滿足西方哲學對嚴格哲學的要求。
  2. 但這甚至可能是好事,且中國思想可以發展自己的標準。

問題在於,你覺得德希達是否同意第一點 ? 又,第一點是否帶有貶意?還有,「中國沒有嚴格意義的哲學」這單一句話是表達了第一點還是第二點。

西方哲學有一套評價所有思想(哲學)好壞的標準,若是通過這套標準,那西方哲學就承認你是一個「嚴格的」哲學,如果無法通過,那你就不是。是否能通過這套標準,這對西方哲學來說並不是一個無所謂好壞的事情。

德希達最終的意圖當然不是用西方標準來評價中國哲學,但他也同意在西方標準下,中國哲學是不好的。德希達不太可能認為說,按照西方哲學的標準,中國哲學也是無所謂好壞的。

但你似乎認為,就算按照西方哲學的標準,中國哲學也無所謂好壞,彷彿在西方哲學的標準下,中國哲學是一個無法被評價的東西。你當然可以不同意西方標準下的評價,但你無法否認存在這樣的評價。


(狗) #23

不好意思,挖出一年前的古文。但不管了,反正人流本來就少,沒差。
我只是路過的鄉民,因為google傅斯年「中國沒有哲學」的話來到這裡,發表一下個人意見,我儘量長話短說。

  1. 德希達:「按照西方的標準來看,中國哲學根本就不能算是嚴格意義的哲學」

這句話隱含貶意。你舉的譬喻「臺式日本料理不是嚴格意義的日本料理」並不恰當。按照德氏的句型,要舉的譬喻應該會是「臺式料理不是嚴格意義的料理」。這樣說來,就是說臺灣根本沒有飲食文化,所烹調的食物難吃,完全稱不上「料理」的水平。

同理,德氏的說法,是說中國哲學(或稱為思想)中可能有哲學性的部分,但總體來說,達不到(西方)哲學的基本門檻,故中國哲學不算是哲學。

可能有人問,「哲學」這個概念是西方產物,中國沒有哲學,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只不過是不符合西方學術定下的規範而已。中國思想不稱為「哲學」搞不好還比較好:因為不用遷就西方的價值,可以自成一格,走自己的路云云。從此角度,德氏的說法是中立的,沒有蘊含有價值判斷。

但我不同意。「哲學」作為一門研究一切最基礎事物的學科,出現時間很早。如果說數學是科學之母,哲學就大概是百科之母的概念。在西方學術體系中,很長時間中,「哲學」是最基礎和重要的一門學問。所以「哲學」作為一門這麼重要的學問,如果一個文明或民族,沒有這樣的學問,其實就是說這個文明對智慧的追求是不太全面的,或者說,是不夠有文化不夠文明的(uncivilized)。德氏這樣說當然不是說中國思想全無價值,只是中國的思想不夠格稱為「哲學」而已。

(德氏的說法是否正確,先略去不論。)

  1. 國學/思想/哲學的名稱問題

你提到的用「國學」替代「哲學」的意見,我也覺得不妥。如你所言,中國學術傳統四部分類法中,分為經史子集四部分。能夠對應「哲學」的,只有經、子兩部分,其他歷史、文學以及其餘小學(文字音韻訓詁考據等)屬於「國學」,卻與哲學怎麽也碰不着邊。所以用「國學」來替換「哲學」大有問題。

較佳的做法是用「思想」來概括,或索性直接稱呼做「中國哲學」,這也是普遍大學的做法。

  1. 傅斯年的時代背景問題

「中國有無哲學」的問題之所以成為問題,與傅氏當時身處時代有莫大闗係。民國五四時期,有所謂
「整理國故」的運動,在西方思想的衝擊下,學者反躬審視傳統學問的根本基礎。不單是「哲學」,史學也遭到同樣的詰難,如梁啟超著名的「中國無史學」的宣言。所以傅斯年也基於類似的境況下提出這樣的說法。在這樣特殊的時代條件下的論斷,今人是否同意,很值得商榷。

另外,當時學人對於「哲學」概念的理解,也很令人疑問。例如胡適在北大教授哲學史,第一堂就是從詩經開始講起。很老實說,以我們今天對哲學的理解,詩經跟哲學可說是只有極微小的交集,基本上是沒有太大關係的。胡適所處理的「哲學問題」,其實只是考據的問題,例如老子的生卒年先後,列子是否偽書之類。所以勞思光就評胡適的《中國哲學史》(還只是完成一半)「只有史而無哲學」。傅斯年和顧頡剛上胡適的課,但課程本來無關哲學,而他們兩人都是歷史學家,而且是以考據著名於世,因此他們對於「哲學」的把握談不上多少。不客氣地說,傅斯年的這一句話「中國沒有哲學」不用認真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