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麼測量快樂?


(Dasein) #1

在聯合國組織公布的2018年世界快樂報告中,台灣的快樂指數排名第26,高居東亞國家之冠1。如果你覺得這個結果沒有確實反映出台灣人的快樂程度,那你可能會想問研究方法出了什麼問題。

究竟該怎麼測量快樂?最陽春的方式或許是直接問當事人,叫他在0~10之間挑一個數字來表達自己的快樂程度。這個數字得到的結果就是其快樂指數。

這個方法看來簡單,不過每個人對快樂的衡量不盡相同。張三或許認為快樂程度「7」代表自己平常心情還算好。但李四可能覺得,要達到「7」,必須要「覺得自己的生活有價值」。如果同個數字對不同受測者來說對應到不同事物,就沒有比較的價值了。

為了讓標準更統一,有些研究者嘗試劃分幾個重要的生活領域,分開詢問滿意程度。例如英國家庭小組調查(BHPS)劃分出工作、財務、健康、住屋、休閒時間的數量、休閒時間的運用、社會生活與婚姻。2

我們可以假想,在受測者評估完這些領域之後,接著再問:「你對於你的生活整體有多滿意」,得到的答案會更貼近人們的快樂程度。

用滿意度來測量快樂,有什麼錯嗎?

然而,麻薩諸塞大學的哲學家費爾德曼(Fred Feldman)認為這種方法會面臨幾個困難。

首先,快樂程度可能受到上述領域之外的事物影響,例如:社會是否正義、棒球隊的表現、政治人物的發言…等等。就算你對自己的工作、財務、健康等領域都很滿意,也可能因為這些未被領域涵蓋的事物感到不快樂,反之亦然。

再者,人們對這些領域的重視程度也不盡相同。當比較重視工作的人遇到工作低潮,快樂程度受到的衝擊也會更大。

最終,受測者可能根本沒想過研究者提的領域,因此一邊思考自己在這些先前沒意識到的領域的快樂程度,一邊也改變了自己的快樂程度。想像張三從平時的吃、喝、玩中獲得了許多樂趣,卻從未反思自己的工作、財務、健康等領域是否合乎理想。在研究者問張三是否對上述領域感到滿意時,他發現自己的生活其實與理想狀態差得遠,因而張三的滿意指數很低。但這是測驗本身干預過的結果,不是張三本來的快樂程度。

該怎麼改進這些問題?費爾德曼的建議是:先讓受測者自己來列清單,接著讓他自己分配權重。比如說,調查者可以問這樣的問題:「這些天來你最關注的議題有哪些?」接著要他在0~10之間挑個數字來代表自己對各議題的關注程度。

這個方法讓受測者自己列出他關注的議題,可以確保這些議題跟他的快樂有緊密的關聯,也可避免受訪者因碰觸他完全沒想過的議題,使得測量產生偏差。

此外,要求受測者指出自己對這些議題的關注程度,則讓整個測驗能凸顯出人們對不同議題的重視程度。

接下來我們該問受測者對自己列出的議題有多滿意嗎?費爾德曼不這樣認為。他指出人對一件事情感到滿意,與從這件事情獲取快樂是獨立的兩件事。考慮以下例子:

在戰亂中僥倖存活的李四,雖然現在身在難民營中,沒有感覺到喜悅,但因體會過種種苦難,發現和平生活的可貴。因為適應艱苦的條件,所以只要活著有飯吃,能保障基本的安全,就很滿意了。

假設李四只關注難民營的生活,而且他的確有飯吃,也有基本的安全保障。那麼在這個案例中,李四雖對難民營的生活感到滿意,卻遠遠稱不上快樂。所以,人有可能過得不算快樂,卻感到很滿意。

反之,人也有可能從自己關注的事情中得到快樂,卻覺得不夠滿意。考慮以下案例:

王五是個自私的富翁,他過著奢華的生活,而且只關心自己的生活過得好不好。雖然王五有從高品質的物質生活中得到快樂,但他是個非常有野心的人,他總是不安於現狀,追求更好的物質條件。換言之,他永遠不會對現在享有的事物感到滿意。

這個例子表明,對不知足的人來說,雖然他可以過得很快樂,卻不見得會感到滿意。

所以,「滿意」與「快樂」是彼此獨立的概念,滿意的人可以不快樂,快樂的人可以不滿意。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人們說「知足常樂」,卻不說「知足便是樂」。

並且,用滿意程度來推算快樂程度至少會遇到上述案例中的兩類問題:適應悲慘環境的人可能會對沒有快樂的生活感到很滿意、野心勃勃的人可能對很快樂的生活感到不滿足。

基於這些考量,費爾德曼主張更好的做法,是改問受測者對事物的發展感到愉悅/不悅的程度。受測者可以從-10~+10之間挑一個數字來表示自己對一個議題的愉悅程度。+10代表對這個議題的發展感到非常愉悅,-10則代表非常不悅。

結合先前所提的步驟,我們可以整合出一種計算快樂的方式:

受測者的快樂指數,就是他對各議題的關注程度,乘以其愉悅程度後的加總。

我們可以用一張簡單的表格說明這個計算方式:

Table
若套用上述算法到這張表格上,則受測者的快樂指數是(35)+(58)=55。

這個算法的優點,是它可以避開李四與王五的問題。因為李四只關注自己的難民營生活,同時對其愉悅程度很低,所以他測出來的快樂指數會很低。因為王五只關注自己的物質生活,同時從中獲得不少愉悅,所以他測出來的快樂指數會很高。故採用愉悅程度代替滿意程度,可以解決前述提到的問題。

新測量法的幾個先天限制

然而費爾德曼也體認到,新的測量方式有一些根本的缺陷。直覺上,快樂的程度沒有限制。當你過得很快樂時,你仍可以想像自己過得更快樂的情況。

然而,實務上測驗應該會設定議題的數量上限,比如說每個受訪者最多只能把十個議題納入考量。當滿意程度與愉悅程度的最大值是+10,整個測驗最高的快樂指數就是+1000,不會高於這個數字。既然人有可能擁有更高的快樂程度,這個測驗的限制便是一個理論上的問題。

不過,我認為從快樂測驗的公共目的來看,這個限制還蠻有道理的。假設快樂程度超過+1000的人是極少數。如果政府要把人民快樂指數的平均值當作施政參考的依據,那對快樂指數設定上限,便可以避免快樂的平均值受極端個體影響,而無法反映普遍快樂程度的情況。

這個測驗的另一個問題,是在調查長時間的快樂時,受測者可能無法正確回想起自己過去的快樂程度。比如說:當問張三過去一年對工作有多麼愉悅時,有可能張三過去一年以來,經常對工作感到十分不悅。卻因為一時心情好,就高估了過去一年對工作的愉悅程度。若是如此,張三的回應便沒有忠實反映出他過去的快樂程度。

針對這個問題,費爾德曼坦承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解決的辦法。

小結

我介紹了用滿意度來測量快樂,會遇到哪些問題,並試圖介紹哲學家怎麼修補這些問題。

我們看到,就算是用「滿意」這樣與快樂常常伴隨出現的現象,來測量人們的快樂程度,也會有失誤的可能。

你可以試著用上述批判滿意度測驗的思路,來看待最初提到的世界快樂報告,想想看當中的這些問題:「你上個月有沒有捐錢給慈善機構?」、「你對自己做生活決定的自由感到滿意嗎?」、「政府/商業貪腐是否普遍?」研究者用這些問題來衡量人們的快樂指數,是否也出了什麼問題?3

Notes

  1. Helliwell, J., Layard, R., & Sachs, J. 2018. World Happiness Report 2018, New York: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Solutions Network. pp. 20~21.
  2. Van Praag and Ferrer-i-Carbonel. 2008. Happiness Quantified: A Satisfaction Calculus Approach. Oxford an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p. 46~47.
  3. Helliwell, J., Layard, R., & Sachs, J. 2018. World Happiness Report 2018, New York: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Solutions Network. pp. 17~19.

參考文獻

Feldman, Fred. 2010. What Is This Thing Called Happines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p. 231~252.


(朱家安) #2

嗨,感謝投稿,這篇稿子完成度滿高的,目前沒有看出什麼需要改的地方,應該是可以直接潤稿。目前這篇稿子排在上稿的第三順位,若沒有有時效性的文章出現,應該是會在 6/4 刊登。

我覺得這滿有道理的,以實務面來說,做快樂問卷來統計,是為了解決人民不快樂的問題,而不是為了解決人民過於快樂的問題。


(朱家安) #3

我潤好稿子了,請幫我確認一下。此外也請把文中的阿拉伯數字改成半形。感謝!


(Dasein) #4

哈囉,我確認好潤稿,也將阿拉伯數字改為半形了。
但我不清楚"+", “-”, “*” 這些符號是否也要比照辦理呢?


(Dasein) #5

±*也改好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