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哲學大會在北京(四):中國哲學得到普遍承認


(周詠盛) #1

先前文章,我介紹了五年一度的世界哲學大會,2018年在北京召開,以及這七千人盛會上,被學術人視為來「鬧場」的「民間哲學家」。這篇文章將回過頭來,說明「中國哲學」的哲學價植如何得到國際學界的普遍承認,而這也是北京得以爭取到本屆世哲主辦權的重要契機。

一般而言,「中國哲學」就是中國傳統思想的同義詞,把傳統思想視為哲學似是理所當然。然而,西方學界其實並不如此認為,其中一個重要理由是,中國傳統經典在概念清晰、問題明確、論證嚴謹和理論結構完整上,看來都遠不及西方哲學。或至少是需要加入很多詮釋,才足以宣稱傳統思想不只是一套套的信念系統,而有不少理性思辨的成份在其中。所以去西方圖書館找中國傳統經典,必須到宗教類或文學類,而非哲學類。

但近年來,這一情況有了很大轉變。本文將說明東西方學界何以產生這樣的認知差異,以及在此背景下,略述中國哲學如何發展出一套觀點,一方面突顯出自身的獨特性質,二方面試圖躋身世界哲學之林。

扭轉對於「中國哲學」的認知

中國古來並無「哲學」一詞,當「哲學」這一翻譯自philosophy 的詞彙在清末出現,儘管有人主張傳統思想即是「中國哲學」,但直到北京大學於1912年成立哲學系後,原本研究傳統思想的學者,被分配到哲學系並組成了「中國哲學門」,「中國哲學」做為現代學科才正式得到了體制的承認。而傳統思想的研究,也就理所當然地被視為「中國哲學」,並持續到了現在。

但在西方學界那裡,「中國哲學」的研究被歸屬於宗教或思想史,研究宗教或思想史的學者才會接觸「中國哲學」。長久以來,西方學界並不認為「中國哲學」屬於哲學研究的範圍,以其並不討論哲學所關心的問題。也就是說,做為一個大異於歐洲文明的思想傳統,「中國哲學」的哲學性遲遲沒有得到承認。

然而,這一情況近年來開始有所改變,「中國哲學不算哲學」或「中國哲學對於解決哲學問題沒有幫助」的認知開始扭轉。對此,我們不能不歸功於長期在西方任教的幾位學者,有意識地把中國哲學介紹給西方學界。1他們不僅發表了不少重要著作,並且也指導了一批優秀學生,產生了學術影響。

中國哲學的哲學價值得到普遍承認,讓西方學界開始認為「中國哲學」不只是宗教信仰或文學研究的代名詞,而確實蘊含了哲學上足以令人信服的理論,本屆世哲才得以由北京拿下主辦權,並訂立了一個頗具中哲意味的主題:學以成人。

在世界哲學中居一席之地

東西方學界的認知差異,反映出中國哲學一直以來面對的兩難:為了證明中國哲學的確屬於哲學,而不僅僅是宗教或思想2,就必須強調自己與西方哲學的共同點。但為了證明中國哲學有其獨特價值,而不能被化約為西方哲學的一部分,又必須強調自己與西方哲學的差異。

換個說法:如果中、西哲學在內容上如此類似,那麼學者們可能會認為,我研究西方哲學就足夠了,根本不必接觸中國哲學,因為中國哲學無法提供額外的哲學價值。如果兩者在內容上如此不同,那麼學者們可能會認為,「中國哲學」裡根本沒有哲學理論,或認為中、西哲學無法產生有意義的會通。

面對這一兩難,中哲學界逐漸發展出了一種觀點,陳來(北京清華大學教授、國學研究院院長)在世哲的系列訪談中,即有如此概括:

我認為應當把哲學看成文化。換言之,「哲學」是共相,是一個「家族相似」的概念,是世界各民族對宇宙人生之理論思考的總名。在此意義上,西方哲學只是哲學的一個殊相、一個例子,而不是哲學的標準。因此,「哲學」一名不應當是西方傳統的特殊意義上的東西,而應當是世界多元文化的一個富於包容性的普遍概念。3

僅管這類說法,並未提供理解中國哲學的更多資訊,而只是訴諸了特定概念刻畫來解釋傳統思想何以能夠屬於哲學,但它還是為上述兩難找到了一種可能策略:「哲學」是一概括性的總名,並不蘊含一套嚴格的判斷標準,而可以承認各個文化皆有自己的哲學傳統,且各哲學傳統都有自己的獨特價值。

當然,中國哲學不能僅是宣稱自己具有獨特價值,還必須指出這個價值究竟是什麼,以及它如何為哲學進展做出貢獻,特別是針對哲學問題來提出更好的,或至少是足夠完整的理論。而本屆世哲的主題:學以成人,可說就是一種解答方向。

逐漸受科技所宰制的人類生活

對於「學以成人」如何是中國哲學的獨特價值,可以有相當細緻且豐富的論述,此處恐怕無法深入探討。以下僅就世哲的系列訪談,說明西方學者的其中一個著眼點,是現代社會逐漸被科學技術所形塑甚至宰制,而中國哲學能夠提供有價值的想法。

科學技術的出現,原是為了提供便利,但如今它已大大左右了我們的生活樣貌,甚至影響了我們的價值取捨。世界上有如此多樣的歷史傳統,塑造出了多元文化,但科技及其相應的產品,卻是高度統一、高度趨同的。所以有人認為,當今哲學的最大挑戰之一,就是如何調解文化多元和科技一元之間的可能衝突。

那麼,「學以成人」在這之中扮演什麼角色?首先,這裡所謂的「人」,是指人的一種理想狀態,不同民族文化對於理想人格有不同設定,而不同設定則決定了不同的學習內容。如果我們平等視之,以它們各有自己的價值,不應被科技所形塑或宰制,這就承認了文化多元。

另一種觀點是:科技進步了,人類的幸福程度卻並未隨之上昇,反而還有下降的趨勢,在此情況下,哲學應該主動去重新突顯人生的意義,或說人類之所以存在的價值,而「學以成人」能夠反映出這一點。

探討人之所以為人

阿伽西(Evandro Agazzi,義大利熱那亞大學哲學教授)在訪談中即指出:

在我看來,「學以成人」意味著獲得一種有關人類存在及其本質的視角。 … 我們必須能把人「作為一個整體」來思考,特別是要抓住那些「人之為人」的不可還原的特徵。每一個人都必須善加珍惜、呵護、培育這些特徵,才能確保自己朝向更完滿和幸福的方向發展。這是哲學的重大使命與挑戰,我稱之為——「證明人的存在」。4

簡而言之,我們必須積極把握人的本質並充分發揮之,才能獲得完滿與幸福,同時也證明自身存在的價值。在阿伽西看來,這是探討「學以成人」的主要目的,反思了我們在科技社會當中,應該如何活得更好、活出意義,而不是讓科技來定義我們的生活品質。

而我們可以發現,所謂仁、義、禮、智等四種價值,或說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等四種能動力,在儒家性善論那裡都是「我固有之」,甚至就是判斷是否為人的標準。5由此可見,在反思發自於人內部的價值要求上,儘管我們不需全盤接受儒家的論點,但中國哲學必定能夠提供相應論述與實踐經驗,來讓我們的思考與反省更為全面。

當然我們必須指出,有些持類似觀點的西方學者,對中國哲學其實並無太多研究。但也就因為如此,才更代表中國哲學的哲學價值得到了西方學界承認,或至少反映了一種樂見其成的態度。

小結

我在本屆世哲的過程中,曾不只一次聽到這樣的言論:中國已經舉辦過奧運,也該是時候舉辦世哲了。

這反映了中國學界的一種心態,在認定經濟發展已到一定程度後,文化方面也應該急起直追。而世哲顯然是一極具象徵意義的盛大活動,證明了中國既有經濟能力亦有文化實力,能夠以深刻思想做為社會進步的堅強後盾。

當然,這並不是說中國在哲學上已成為泱泱大國,也不是說中國哲學已有不可磨滅的貢獻,值得努力之處恐怕還有很多。但該心態顯然反映出一種積極意願,要在國際學界的視野上做出獨特成果,且此意願有傳統思想來支持。這一看法,早有許多學者提出。

「學以成人」是這一願景的最佳解答嗎?我們可以拭目以待。

NOTES

[1] 其中最具有代表性者,莫過於杜維明,詳情可參見杜維明的訪談
[2] 有人可能會問,思想和哲學的差別在哪裡?在此我們不妨如此區分:思想的合理性,主要立基於歷史背景所提供的脈絡與條件,脫離該歷史脈絡來看待特定思想,其合理性就會大大減弱。而哲學雖然也有歷史起源可言,但它所面對的問題,是跨時空、跨文化的,其合理性並不受歷史脈絡所影響。
[3] 更多資訊,見陳來的訪談
[4] 更多資訊,見阿伽西的訪談
[5] 《孟子.公孫丑上》:「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這裡所言的「非人」,更多地是指「沒有實現人所應發揮的的道德能力」,可說是把「道德能力及其發揮與否」看成判斷是否為人的標準。


(朱家安) #2

嗨,感謝投稿,幾個意見~

1.

希望在開頭如同前兩篇一樣寫一下前情提要~

2.

前六段講中國哲學過去不被西方承認為哲學,而是被分到宗教和文學領域。西方如此判斷的理由,台灣外行人可能不了解,不知道有沒有辦法一兩百字稍微說明一下?

3.

這段感覺可以比照前面,加強一下論點,例如加上類似:「如果西方依然認為『中國哲學』是宗教或文學研究,不可能把世界哲學大會交給中哲研究者主辦」。

3.

這段話看起來好像只是斷言,沒有什麼說明耶(而且看起來有點官腔)。我不確定你是不是也這樣覺得,如果是的話:

a. 不知道有沒有其他更明確的說法的例子?
b. 或者你可以在轉述時稍微提一下上述缺陷,以免被認為是在替他背書。

4.

承(3),如果能介紹「來自中國哲學的論點,為西方研究開啟新洞見」的例子,覺得會很有幫助。「學以成人」雖然很有中國味,但是依照你目前的敘述,西方也有類似說法和討論。我在想:

a. 有沒有辦法進一步說明「學以成人」當中比較中國、西方目前沒有東西可以取代的部分?
b. 或者舉例說明在其它議題底下,中國哲學提供的新洞見。

5.

如果能提一下台灣或「台灣哲學」的位置,也很好。不過這交給你決定。


(周詠盛) #3

感謝你的意見,前幾點我已經做了一些補充。另外:

這是個很好的建議,但很難三言兩語就說清楚,除了一些具體條件的限制,這裡可能有個方法論問題。

亦即,哲學問題的敘述方式與爭論焦點,基本上是由西方學界來決定的。而且我們知道,一個好的、重要的哲學問題,隨著討論深入帶動問題意識的精鍊,通常已有了幾種可能的解答方向。

現在要加入這個討論圈的中國哲學,通常必須跟著西方的問題意識走,因為如果宣稱自己並非針對(西方所形塑出的)哲學問題,那麼人家就會說你不是哲學。但如果跟著這些問題意識,它提出的論點就很難避免「西方也有類似說法和討論」。

一個可能比較好的答案,是中國哲學在工夫論(或說修養論)上的確豐富地多,或說中國哲學往往以工夫論立場為核心來回答其他哲學問題,因而形成了哲學體系,這個進路和西方哲學大不相同。但同樣地,如果要比較具體地來描述,很難幾句話就說清楚。

因此我比較傾向結論裡的說法,「來自中國哲學的論點,為西方研究開啟新洞見」更多地是個很有希望的理想,但能體現多少則有待觀察。

此外關於臺灣哲學的部份,就我的印象,本次世哲並沒有臺灣哲學的專場(倒是有伊斯蘭哲學和非洲哲學),似乎也沒有相關論文(待查),所以我認為先不加入會比較好。


(朱家安) #4

了解,我覺得目前文章ok,接下來會幫你潤稿,然後給沃草和udn的編輯看看。

題外話,我對「要西方承認中國哲學是哲學」的理解比較像是「要西方承認中國哲學史裡的那些角色的思想是哲學」。我看起來這不是當代學科分類爭議,而是哲學史研究的分類爭議。

如果要問現在中國有沒有人在做哲學,以邏輯和馬克思為首,當然有,馬克思是西方玩意,但是不同文化的人來做,就可能有文化特色。以當代觀點,問「社會主義的政治哲學研究是西哲還是中哲?」可能缺乏意義。

以這個想法來說,如果中國哲學是不是哲學,對於中國哲學界來說是個重要議題,可能也顯見中國哲學界依然以哲學史研究為重。